□ 南京分社记者集体采写 统稿 徐晋

阳春三月，山醒水漾，金陵入春。

清晨6点半，玄武湖的环湖路被晨光染成金色。湖面泛着细碎的波光，远处的紫金山还笼着一层薄雾。脚步声、谈笑声、收音机里的广播声，与鸟鸣交织在一起，织成这座城市苏醒时特有的韵律。

看似寻常的早晨，却因一段视频，让世界目光定格。在南京任教的加拿大人卡斯和丈夫常来这里晨跑，她被晨练人群的活力感染，随手拍下视频发到海外社交平台，没想到意外爆火。这段视频迅速获得外交部发言人毛宁的转发推介，并配文写道：“在中国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开启新的一天，东部城市南京提供了很好的参考。”

就在同一个月，梁静茹素颜出现在玄武湖边，裹着羽绒服直播春日逛公园；袁姗姗端着鸭血粉丝汤，满城寻找“全南京最好吃的盐水鸭”；林允和朋友们来到高淳慢城，在花海里放慢脚步。

卡斯拍下的不是风景，是日常。明星们奔赴的也不是景点，是春光中的生活。为何南京的春日，能出圈世界、打动人心？只因这座城，从未让春天与生活别离。

山城里的春日序曲

南京的好，是山在城里，城在山里。

紫金山的春天，是从梅花山开始的。二月的梅花还没落尽，三月的早樱就开了。从苜蓿园地铁站上山，一路都是踏青的人。有人背着双肩包，有人牵着孩子，有人拄着登山杖。山道两旁的树刚刚抽芽，嫩绿的颜色还带着一点黄，阳光穿过枝叶，落在石阶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
65岁的陈德明每周都要来紫金山走一趟。退休后，登山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。他走得慢，但稳，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中间，不急不躁。遇到陡坡，他会停下来喘口气，看看远处的城市。从这里看下去，玄武湖像一面镜子，明城墙像一条带子，高楼大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。“南京的好，就是山在城里，城在山里。”他说，“你站在山顶看城市，觉得它很远；走下山，又觉得它很近。”

明城墙是另一条感知春天的路。从台城上去，左边是玄武湖，右边是鸡鸣寺。湖边的柳树绿了，寺里的樱花开了一角。城墙上的游客不多，三三两两，走走停停。有人举着相机拍湖，有人靠在垛口上看手机，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发呆。墙缝里钻出几株野草，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从北京来的游客苏敏说，她去过很多城市的古城墙，西安的雄浑，北京的庄严，但南京的城墙让她觉得最亲近——旧得自然，旧得有人气，墙缝里钻出野草，垛口上落着花瓣。“你看，春天从城墙里长出来了。”

清凉山上的崇正书院，木绣球含苞待放，青涩的花苞日日不同，酝酿着春日的美好。摄影师周建平已经架起相机，对准那些青涩的花苞。他每年春天都来拍木绣球，像是成了一种约定。“含苞待放也有味道，比盛放更含蓄。”他说，花没开的时候，花苞的样子每天都不一样，今天鼓一点，明天又鼓一点，你知道它在攒劲儿，你知道它快开了。他不急，花也不急。书院里很安静，偶尔有风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。一位穿汉服的年轻女孩在廊下拍照，她的裙摆被风轻轻掀起，她笑着按住，继续摆姿势。摄影师让她站在木绣球前，她说花还没开呢，摄影师说没开更好看，有一种“正在发生”的美。

山在苏醒，城在苏醒，人也在苏醒。从紫金山的林间小道，到明城墙上的青砖，到清凉山上的书院，春天从山上来，往城里去，一点点地，把沉睡了一冬的城市叫醒。

水脉中的生活本真

沿着成贤街往南走，穿过几排老居民楼，珍珠河就出现在眼前。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，樱花沿着两岸开成两行，花瓣落进水里，随波晃动。午休时分，附近写字楼里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走过来，在河边站一会儿，发会儿呆。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停在树下，指着水里的花瓣对孩子轻声说“看，花花在水里游泳呢”，孩子睁大眼睛望着水面，小手轻轻拍着车栏。阳光穿过花枝，落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。

这条河，从玄武湖来，往秦淮河去，穿过了这座城市最古老也最日常的肌理。73岁的王德贵每天傍晚都要来河边坐坐。他在成贤街住了40多年，刚搬来时，河水还算清亮，夏天能看到孩子在岸边捞鱼虫。后来不知从哪年起，水开始发浑，再后来泛黑泛臭，路过的人都要加快脚步。最严重的那几年，他宁可绕远路也不愿从河边走，“那股味道，捂着鼻子都挡不住”。如今他坐在樱花树下，看水底的石头，看花影晃动。“水清了，花开了，日子就好起来了。”他并不知道水下有曝气设备在运转，不知道岸边有截流管在作业，不知道上游有补水工程在保障。他只知道，这条河从臭水沟变成樱花河，用了好几年时间。2017年消除黑臭，2018年岸线整治、种植樱花，2023年排水口智能化改造……一步一步，从未间断。

河面上，清洁工撑着船，用长杆网兜轻轻捞起落水的花瓣。网兜入水几乎没有声响，捞起的粉色花瓣在兜里颤了颤，被倒进船舱。樱花年年落，他年年捞。船从桥下穿过，阳光落满肩头。

如果说珍珠河是藏在巷子里的安静，那么玄武湖就是敞在城中央的开阔。湖边的樱花没有鸡鸣寺路那么密集，但胜在与水相依。环湖路上，跑步的人从花下经过，遛狗的人停下来拍张照，老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发呆。58岁的张秀英每天来湖边晨练，跑了十几年，看着湖边的树一年比一年高，花一年比一年多。“以前就是绕着湖跑，现在跑着跑着就想停下来看看。”湖水倒映着花影，也倒映着岸上的人。

秦淮河是另一种节奏。傍晚时分，夫子庙前的游船码头上排着队，画舫载着客人缓缓驶出，两岸的柳树垂下来，枝条几乎碰到水面。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，是朱自清写过的，也是今天的南京人日日经过的。但更多人不坐船，他们沿着河边的步道散步。住在附近的赵国强每天晚饭后都要来走一圈，“看看水，看看灯，看看人”。他的步子很慢，偶尔停下来和熟人打招呼，偶尔在长椅上坐一会儿。秦淮河的春天，是慢的，是旧的，也是活的。

水在流淌，春天也在流淌。从珍珠河到玄武湖，从秦淮河到长江边，水把春天带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，也把人的脚步留在水边。

都市里的共生图景

河西金融城的摩天楼群里，樱花正开得热烈。午休时间，白领们三三两两走出写字楼，在樱花树下站一会儿。在南京银行工作的黄晓筱以前午休都去健身房，现在更愿意下楼看樱花。“站在这发会儿呆，下午的效率反而更高。”摩天楼与樱花，构成了南京都市空间里最温柔的缝隙。忙碌的人需要春天，春天也理解忙碌的人——它不要求你远行，不要求你专程，就在你下楼的转角，等你。

樱花树下，几位年轻人坐在台阶上吃午餐，外卖盒旁边放着一杯咖啡，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们身上，他们聊着工作、聊着生活，笑声偶尔飘进路人的耳朵里。

南京的春天，不是用来打卡的，是用来生活的。

在江宁佘村，油菜花与明清建筑群交相辉映。路边边书咖的咖啡师时晓辉将马年元素融入拉花设计，南风小屋的主理人黄春用旧木头制作桌椅，亲手打造了花园，小山咖啡的“90后”姑娘们围炉煮茶。花香与咖啡香交织，游客在花海中品出乡村振兴的醇厚滋味。十几公里外，汤山宁西村的花田旁，“一季油、一季稻”的标牌静静伫立，村民们站在田埂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，面露笑意。“花开了是好看，但更关心的是收成。”这里的村民种了一辈子地，知道这片金黄不只是风景，更是庄稼。

视线转向长江对岸，另一种生长正在发生。长江五桥旁，百亩油菜花在现代化高楼之间铺开。L形的花田被城市环抱，从高空俯瞰，“我爱江北”的图案清晰可见。孩子们在田埂上跑着、笑着，年轻的情侣举着手机互相拍照，一位阿姨蹲在花丛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真香啊。油菜花不稀奇，但长在长江边、长在高楼旁的油菜花，就有了南京的味道。都市与田园，不是对立的，它们可以共存。

三月的江北，还有一场属于年轻人的生长。老山脚下的佛手湖畔，四方咖啡文化季刚刚落幕。80余家精品咖啡品牌从全国各地赶来，广东的陈皮咖啡、内蒙古的奶皮子咖啡、四川的山野风味、厦门的海风特调，在山水之间相遇。四天时间，超11万人次涌入这片大师建筑群，周六单日突破5万人次，创下老山景区历年最高纪录。

有人端着咖啡在草坪上席地而坐，面对着湖光山色消磨一整个下午；有人逛完咖啡节顺道看了一场展；有人本是冲着咖啡来却被湖畔的音乐会留住。从广州赶来的咖啡店主理人陈伟杰感慨，第一天豆子、牛奶、杯子就全卖空了，连夜紧急补货。山水、建筑、人潮、咖啡，在江北的春天里相得益彰。

春天在生长，城市也在生长。从金融城的摩天楼到江北的佛手湖畔，从长江五桥旁的油菜花到佘村的村咖，南京的春天提供了不同的生长方式。

快与慢的共生，让南京的春天，能容纳每一种生活方式。

流量后的日常美好

今年春天，南京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，再次“出圈”。卡斯视频被外交部转发，梁静茹、袁姗姗、林允接连出现在南京的街头巷尾。

“流量”看见的是南京的春天，读懂的是日常的美好。

卡斯在玄武湖晨跑时被晨练的人群感染，她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，拍下视频发到海外，没想过会火。但视频火了，外交部发言人转发了，海外网友留言说南京人生活在景区里，旅游即日常。一位加拿大网友评论说，他们不是在表演，是在生活。视频里，玄武湖的晨光、打太极的老人、跑步的年轻人、遛狗的夫妻，一切都是那么自然，那么日常。没有刻意的安排，没有精美的剪辑，却打动了无数人。

3月23日，梁静茹素颜现身玄武湖环湖路直播，和网友聊着湖边的春光、清新的空气，没有脚本，只有一个人与一座湖的春日相遇。直播间里，有人问她为什么来南京，她笑着说：“就是想来看看春天。”

袁姗姗端着鸭血粉丝汤，满城找盐水鸭。她的Vlog标题是“来南京找全南京最好吃的盐水鸭”，最后也没说哪家最好吃，只留下一句“反正我吃了一整只”。评论区里，南京网友疯狂安利自己家门口的店。有人留言说，你吃的不是鸭子，是南京人的生活。

林允和朋友们来到高淳慢城。那里的花海一望无际，游客可以涮火锅、遛萌宠、听民谣，把春天过成慢悠悠的样子。她没有赶行程，没有打卡，只是在慢下来。她的视频里没有“必去榜单”，没有“网红同款”，只有鲜花、清风和朋友。她在花田里放慢脚步，偶尔蹲下来闻一闻花香，偶尔追着蝴蝶跑两步。

卡斯、梁静茹、袁姗姗、林允……她们用各自的方式记录南京的春天，却做了同一件事——慢下来，走进日常。镜头里没有景点，只有生活。没有表演，只有真实。人们从这些画面里看到了一种确定感：生活可以这样过，平凡的日子值得被看见，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寻找春天。

黄昏时分，珍珠河边又聚起了人。下班的人们顺路过来站一会儿，看花，看水，看天。花瓣偶尔飘落，浮在水面上，随着涟漪轻轻荡开。一位拎着菜篮子的阿姨在树下停住脚步，仰头看了一会儿，自言自语“开得真好啊”，然后继续往家走。旁边，刚下班的年轻人掏出手机，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朋友：“珍珠河的樱花开好了，明天来吗？”

这就是南京的春天——不必刻意寻找，不必远行奔赴。它在你上班的路上、午休的间隙、回家的转角，也在玄武湖的晨光里、老门东的巷子中、长江边的花海里。卡斯说，在南京，每一天都可以这样开始。而无数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知道，在南京，每一个春天，都可以这样度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