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本报记者 陈 洁

白墙，灰瓦。枯井，老树。还有那一巷幽深。来到宜兴周铁镇儒芳村，著名画家吴冠中画笔下的《故乡小巷》就在眼前。

上世纪70年代一个初夏，一位清瘦的中年人，在这里支起了画板，旁若无人地看着小巷写生。直到数十年后，吴冠中声名鹊起，村民们蓦然想起，以前来写生的中年画家就是今天的艺术大师，而生活日常里的小巷，也就此成为江南的美学符号。半个世纪前，亲眼见证了这一“名场面”的正是村民莫淼渊本人。

儒芳自然村，有着上千年历史。传说苏东坡当年泛游太湖，途经此地，闻学子书声琅琅，感慨道：“儒”子可教，儒风芳菲。“这个‘儒’可不是错别字，它指的不是孩童，而是读书人！”73岁的莫淼渊指着竖立在村口的刻字石说道。

“著名的”小巷对面，是一间古朴的农房。推开门，写着“刍尧斋”三个字的这间五星级农家书屋别有洞天：7个书架上整整齐齐码了上万册藏书，挂满了字画的墙上悬挂着“大美不言”的墨宝。喝着大碗泡出的新茶，书屋的主人莫淼渊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

莫淼渊出生在一个道教音乐世家，父亲莫燮云精熟多种民族乐器，名盛锡常一带。父亲不仅收藏了许多文化珍宝，自己也会书法绘画，唱昆曲，与民间音乐家阿炳多有交往。破四旧时，家中收藏珍本典籍被全部烧毁，莫淼渊童年、少年充满坎坷。

“外面一个工3块5，家里一个工只有8毛钱。”为养活父母和家中88岁的祖母，22岁的莫淼渊偷偷跑出去，从铁厂的冷铸工干起，后来又去了大米加工厂、面粉厂、陶瓷厂、化工厂等。初中毕业的他一边工作，一边自学钻研技术，最后竟然成为了机械业方面的专家。

“我记得我在无锡粮食机械厂的时候，借到了苏联出的一本空气力学的书，苏联是研究这个领域的佼佼者……”莫淼渊天资聪颖，又肯吃苦，很快，他自学的流体力学、化工学、机械加工学、摩擦学等都在工作中派上了用场，比如他设计的水浴水雾煤烟除尘器，就能“变废为宝”。

穷困的日子在奋斗里远去。1990年，莫淼渊掏出2800元钱买了一台进口彩电，成为村里第一个拥有彩色电视机的人。但儿时记忆里的满屋书香，和作为私塾先生的父亲远去的背影，一直萦绕在他的心间。上世纪80年代初，他开始搞企业经营，这时手头已有了些钱。他开始寻找散落在民间的工尺谱，那里有父亲演奏过的音符；他开始收集名家书画、民间工艺品、家谱、古籍等，能收到的，他都想方设法收藏下来。

让莫淼渊印象深刻的是，1991年，他在上海文物商店对一幅画“一见钟情”，因为当时已经有其他客人捷足先登付了订金，他硬是在商店旁边住了一个星期，最后预订的人没有出现，他才以3000元的价格将之收入囊中。“这是清代名画家毕笠渔的作品，他也是我们周铁镇人……”

唐代出土的青铜器、清代的徽染、民国时期日本进口的水枪……莫淼渊一件件地向记者展示着自己这么多年寻来的“宝贝”，详细地讲述着它们身上的历史密码。他说，他已经捐了100件藏品给宜兴档案史志馆，而其他的东西最终也会归宿到那里。

说了半天话，书屋来的人并不多。莫淼渊说，2013年，村里搞文化建设，他自告奋勇用自家的房子搞了这间书屋，上万册书里有六成是他个人的收藏。“现在年轻人都忙着去城里购买商品房，即使没走的，也是看手机的多，看纸质书的人越来越少了。”他有点遗憾。但不管怎么说，文化不是修几个亭子，建几条路，无论来书屋的人多还是少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光亮。

而莫淼渊依旧是那个每天要读5份报纸的人，甚至花了5年的笨功夫去修家谱。“山岳有势，江河有源，树木有本，子孙有言……”打开竖排版的厚厚一本《莫氏宗谱》，老先生的耐心用心、苦心真心历历在目。新修的家谱去掉了过去封建迷信的部分，新增了“以孝为重，怜贫惜寡，修桥铺路，道德至上”等内容，令人动容的家国情怀跃然纸上。

千年前的城墙、城砖、古井、大树由于陷落性地震沉入地下，变成了陪伴着儒芳村的盛荡湖。“廊外芹荷花浓雪聚，亭前池水月共影舞”，临湖亭上的对联正是出自莫淼渊之手。“你们看，我们会在前面的菜地里种芹菜，芹菜花也是白色的，到了夏天，和湖里的荷花各自美丽。”

73岁的莫淼渊至今还种田，还扛大粪，就连书屋也是他自己动手一个人搞定。它是古村落的一个文化代表，也是儒芳村儒风芳菲的一种精神延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