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华日报
2020年03月23日
新华日报
第6版:社会

以租代征,“公益性公墓”竟藏着高价墓——

17亩耕地变墓地之谜

春节前后,海门市悦来镇友爱村多位村民向本报读者热线(025-84701119)反映:他们71户的17亩农地,被以租代征建成不合法的安泰陵园。墓穴卖了大钱,可他们只拿每年每亩1500元土地租金,而且违规墓穴屡禁屡售。本报记者随即先后两赴海门调查。

叫停的超标墓又开卖

1月16日,记者以“买墓”名义来到安泰陵园。一位工作人员热情介绍:占地近20亩、总投资1000万元的陵园,兴建于2014年,2015年清明节前竣工。“除了3幢友爱村民的骨灰堂外,还有700多个单穴、双穴和家庭套墓向外销售,目前已卖出近200个。”

“四种规格和价位,其中两种家庭套穴最贵,98000元15平方米含15个墓穴,与58000元8平方米含8个墓穴,以及25800元和19800元的两种。”他引导记者参观陵园,走到东北角时停下脚步,手一指,不无遗憾地说:“你要2018年之前买就划算了,同样是25800元的双墓穴,当时占地是1.8平方米,碑前还送两个石狮子。后来政府查了,占地都缩成1平方米以内。”

见地上躺着十几块断碑,记者问咋回事?他解释说:“这就是2018年政府整治时,推倒的超面积豪华墓碑。不过,去年我们化整为零,采取一墓多穴,每穴控制在1平方米以内,已‘消化’了十多个超标墓。”

“你们卖墓穴有许可证吗?”记者问。“手续肯定齐全,要是不信,我到办公室找给你看,放心吧。”他拍拍记者肩膀说,“要是违规,政府还能允许我们卖?告诉你,我们墓穴很抢手,按规定,单穴墓不超过0.7平方米、双穴墓不超过1平方米,我们的面积只会大、不会小,超划算。”

等回到陵园办公室,他并没有找出墓地销售证书,只是拿出登记本,指着一行行买墓人名字说:“省内外的都有,我们村干部也买了。”记者搜索发现,海门市区商品房价格不过2万一平方米,这农村墓地价格已近“天价”。

3月20日,记者再访安泰陵园,发现空地堆放很多崭新的大理石墓穴构件。工人说:“墓位好卖,正抓紧造新的。”

耕地变墓地村民不服气

70岁的老农民施建新举着土地确权证“红本本”对记者说,友爱村第七、第八组71户村民的17亩多农地,2014年之前是流转给外地人种大棚蔬菜的,每年租金800元。

2015年,身兼村民委员会主任的江苏通海染整有限公司董事长王斌,要在原菜地上建安泰陵园,钱由企业出;17亩地,以租代征,由村委会与第七、第八组“悄悄”签订协议。当时,71户村民并不知情。

见农地上建起墓地,也不给征地补偿款,部分村民不干了,开始向上反映。“江苏通海染整有限公司是海门的大企业,友爱村很多人都在公司上班,公司董事长与村主任又是一人,很多村民敢怒不敢言,后来每年租金涨到1500元。”村民梁友兴说。

“不仅不给征地补偿款,连我们死后都不能进墓穴。”村民冯小洪、周剑飞不满地说,“村民去世后,只能进陵园里的村免费骨灰堂;要入土安葬,还得花大钱买墓穴——凭什么拿我们的土地卖高价墓?”

“当年,安泰陵园是以建农村公益性墓地(骨灰堂)名义申报的,还得到上级奖补资金呢。”一位村民透露。

执法者被企业告上法庭

1月17日,记者跟随村民施建新去海门市自然资源局执法监察大队反映问题。大队长王荣一脸苦涩,告诉记者:2018年2月,他们曾对江苏通海染整有限公司作行政处罚决定:拆除在不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的11466平方米土地上新建的所有建构筑物,包括墓地,并处罚款283100元。

通海公司不服,说“建陵园是为村民办公益好事”,便把该局前身——海门市国土局告上法庭,请求撤销行政处罚决定。最终,法庭驳回了通海公司的诉讼请求。

该判决书显示,安泰陵园实际占地13071平方米,其中仅1605平方米符合悦来镇土地利用总体规划,为原有建设用地;其他11466平方米(17.199亩)不符合土地利用规划,其中一般农用地2315平方米,耕地9151平方米。其行为违反了我国《土地管理法》第四十四条“建设占用土地,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,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”。

“拆了吗?现在墓穴不是又卖了吗?”在施建新追问下,王荣苦笑道:“款罚了,但限期拆除在非法占用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,恢复土地原状,要属地的悦来镇政府来执行。”至于镇政府为何拖了近3年还不执行,他也不知情。

王荣说:“要想拿到征地补偿,除非海门市调整土地规划,即将安泰陵园违规占用的农地,调整为经营性墓地的土地性质,通过合法的补征地手续,村民才能得到征地补偿。”

谁都不愿接“烫手山芋”

1月17日,记者随施建新找到悦来镇分管国土的副镇长侯宇杰。他见面就叹苦经:“虽说墓地没有合法用地手续,但墓不像房子,房子好拆,墓下有骨灰,不好拆。这不光是我一个人意见,镇领导集体讨论过,也难办。你们不是还有租金拿吗?”他安慰起施建新来。

至于安泰陵园墓穴开卖谁收益,江苏通海染整公司与友爱村村委会也各执一词。通海公司认为,他们垫资1000万元代建陵园,工程还通过政府有关部门验收,村委会还获得市里10万元奖补资金,说明是合法墓地。卖,是为了增加村集体经济和农民收入,致富达小康。

村党支部书记李嵩则明确告诉村民,安泰陵园名义上是村里管理,实质卖墓地的钱,还是给通海公司。待他们1000万元投资收回后,有余钱才归村集体。

据了解,2019年3月,海门市分管领导曾率民政局等部门到安泰陵园督办超标墓、豪华墓整治,如今快1年了,整治情况如何?

根据之前行政处罚决定与法院判决,安泰陵园属没有民政局合法审批手续的违规经营性墓地。但1月17日,海门市民政局社会事务科科长杨春却不愿正面回应。对于村民反映的墓穴销售问题,他说将组织专人调查,春节后回复村民。春节后,施建新多次催问,杨春均回答“还没调查”。

3月20日,记者再次随施建新来到海门市民政局。接到门卫通报后,杨春匆忙来到局机关大门外,对老施说:“抗疫期间来不及下去调查,路上也不好走。等清明节以后再说吧。”说完,转身回办公室去了。施建新望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:“你们都忙,就我们农民不忙?” 本报记者 黄 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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