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华日报
2017年10月13日
新华日报
第18版:人文周刊·新潮

红原的诉说

胡宝林

从四川阿坝的川主寺往瓦切,车在山谷中行驶不多远,便进入草原。

夏日的草原,漫无边际的青草夹杂着白花、黄花,跌宕起伏向遥远的天边铺展,大团大团白色、灰色的云朵垂在头顶,将影子投向一群群偶尔出现的墨点似的牦牛身上。一次次,宛如线带的公路直直地向云朵延伸而去,仿佛就要走到地的尽头,然而山头一转,又一大片草原展现在眼前。从早晨到午后,在大太阳的炙烤下,转走了无数的山,迎来了无数的草原,又累又困又饿,但仿佛还在草原的边缘。

快到瓦切,几块矗立在草原上的高大石碑赫然出现,上有周恩来的题词“红军长征走过的大草原”。细看介绍,此处是红军长征时走过的日干乔大沼泽。

日干乔大沼泽是全球最大的高原湿地——若尔盖湿地保护区的重要组成部分,面积约250万亩,海拔3300米至3500米。1935年,红军翻越几座海拔4000多米的雪山后,来到了若尔盖,走过了长征途中最为艰险、最为悲壮的一段路程,三大主力中有一万多将士长眠于日干乔、镰刀坝、包座和班佑等沼泽地。

那是多么艰险、多么卓绝的征途!亘古荒原,茫茫沼泽,人迹罕至,飞鸟难觅。从南方而来,遭追兵围堵,衣衫褴褛、缺衣少食、疲惫不堪的红军,却勇往直前。沼泽地天气诡谲多变,时而寒流滚滚,时而暴雨倾盆,狂风、冰雹、风搅雪随时侵袭。夜晚,战士们背靠背坐在一起靠身体取暖,有些人第二天再也没有起来。脚下的泥淖凶险难测,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,越挣扎陷得越深,连前来救助的战友也会被拖陷进去。河流湍急,过河时,不少战士被河水吞噬。沼泽多腐水瘴气,战士们受伤的脚和腿触之便会腐烂,有些人就此掉队。行军多日,带的少量青稞吃完,断粮断炊,就挖野菜、啃树皮、煮皮带。牺牲每一天都在发生,但沉重的脚步每一天都在前进。战士们心中唯一的信念,就是向前,向前。

为了走出草地,多少战士把希望留给他人,把牺牲留给自己。一位炊事班老班长为照顾三个生病的小战士,用缝衣针窝了个鱼钩钓鱼熬汤给他们喝,自己却忍饥挨饿直至牺牲。陆定一在《金色的鱼钩》一文中记述了这个感人至深的故事,这枚鱼钩现珍藏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博物馆中。王愿坚在《七根火柴》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:在暴雨倾泻的大草原上,一个生命垂危的红军战士把党证和夹在党证里的七根火柴交给战友,请他转交给党组织,然后安然地闭上了眼睛。那位战友追上队伍,为战士们点燃了篝火,再将余下的六根火柴和党证交给了指导员……

牺牲不光在沼泽中央,也在胜利的曙光里。在若尔盖草地尽头的班佑村,右路军的700多名战士跋涉到这里,饥寒交迫,坐下去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。红三军十一团政委、后来的开国上将王平回忆:“红三军在草地里走了整整七天,终于进到班佑。我们红十一团过了班佑河,已经走出七十多里,彭德怀军团长对我说,班佑河那边还有几百人没有过来,命令我带一个营返回去接他们过河。刚过草地再返回几十里,接应那么多掉队的人,谈何容易。我带着一个营往回走,大家疲惫得抬不动腿。走到河滩上,我用望远镜向对岸观察。那边河滩上坐着至少七八百人。我先带通讯员和侦察员涉水过去看看情况。一看,唉呀!他们都静静地背靠背坐着,一动不动。我逐个观察,全都没气了。我默默地看着这悲壮的场面,泪水夺眶而出!”

这是充满伟大牺牲的辉煌征途!

就在日干乔大沼泽石碑不远处的山包上,矗立着一座红军烈士纪念碑。1952年,人们在离沼泽地不远的雅克夏雪山上发现,在海拔4000多米的山顶,整齐排列着12具遗骸,那是17年前红军长征时牺牲的烈士。当地政府举行了隆重的安葬仪式,雅克夏雪山红军墓成为海拔最高的红军烈士墓。

在日干乔大沼泽,无数牺牲的红军战士,没有留下骸骨,没有留下墓碑,甚至没有留下名字。他们将自己永远地留在了这片高原,与这片沼泽融为一体。

1960年,这块红军走过的大草原建县,周恩来亲自将其命名为“红原”。

我向日干乔沼泽地里走了一段。天空辽阔,远山屹立,苍鹰翱翔,当年的沼泽泥淖上,漫漫青草丛丛劲立,鲜艳的格桑花激情怒放,草原像绿毯铺展,不远处就是新牧民聚居区。多么美丽的画卷!82年过去,由于气候转暖,排水栽植牧草,日干乔沼泽地水位下降了1.2米,许多地方变成了草原。看着这片平静的草原,82年前,那支队伍忠诚无畏的英姿仿佛就在眼前。这怒放的野花,仿佛烈士不朽的英灵在诉说,隔着82年的岁月,这诉说依然让人热血沸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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