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华日报
2017年02月0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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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版:讲 坛

上行和下行,创新的两条通道

坛主小传

周其仁 著名经济学家,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经济学教授、前任院长

核心提示

● 去年暑期参加美国积木式创新深度访学,回来补记观感,一共两句:“百无禁忌想,脚踏实地做。”

● 商品刚上市,没有规模经济,唯大富者才能享用;随后,技术成熟,渗透到中产人家;再到大规模生产,普及到中下收入阶层。

2016年11月去德国访学,第一站在汉诺威。

恰逢莱布尼茨去世300年,他是天王巨星级的科学家,被德国人尊为近代的亚里士多德。在一个讲座上,一位90高龄的老教授讲到,莱布尼茨曾研发了第一台可做加减乘除运算的计算器。

莱布尼茨那么珍惜时间,为什么花十几年去开发这么一台今天看来颇为简单的计算器?老教授投影了一段德文原话,原来莱布尼茨认为,人不应该从事像计算器这样单调重复的工作,人要做创造性的工作,主要就是发现世界的规律,然后为了让科学发现造福人类,就要发明技术,解决实际问题,满足实际需要。

人类早就想像鸟儿一样在天空自由飞翔,后来又发现了诸如空气动力学这些原理级的知识,但真正要实现飞上天空,还要攻克无数技术难题。这样看,原理、技术、产品,就构成创新的三个环节,形成一个往复运动的闭环。

创新可逆流而上,也可顺流而下

创新有两条通道,上行和下行。

从需要的产品出发,往上走去寻找技术,没有现成技术就发明,再向上琢磨原理,最后推动原理级的科学发现。这是一条上行路。

还有一条下行路:从好奇出发,或“为科学而科学”,还根本不知道有没有用、能不能用,先把原理级思维拿出来,然后发明能应用的技术,最后做成产品。

创新下行的典型案例是原子弹。关于原子能是先有论文的,一位德国学者发表于1937年。

过去的炸药基于化学变化,但原子结构特别是原子核没有变。但学者发现,原子核一旦有变,将产生巨大能量。所以呢,核的裂变与聚变,是先有科学发现,写下原理。这个发现成立不成立呢?学术圈先讨论。至于能不能应用,还要看条件:法国英国忙于对付希特勒,他们的原子能科学家,加上从德国跑出来的犹太科学家,最后跑到美国,说服罗斯福总统立项“曼哈顿计划”,才解决技术难题。

最后第一代产品就是两颗原子弹:胖子和小男孩,投到广岛和长崎,结束了二战。

创新上行的经典当然首推苹果。乔布斯算不上科学家,但恐怕是产业革命以来最好的产品牛人。他对用户自己也讲不清的潜在需要有过人的感知,强调产品品质和使用体验,不达极致绝不罢休。苹果模式是从产品出发去找技术、找零配件,以此驱动技术发明、并带动原理级别的科学发现。

中国古代文明很灿烂,学术思想也了得,可惜缺乏科学传统,遭致近代落后挨打,在现代化建设上沦为后来者。这也决定了我们的创新,更重于从需要、产品、结果向上找技术、找原理。往未来看我们国家的创新,上行方兴未艾,下行崭露头角,越来越有看头。

四大动力,缺一不可

其实不论科学发现、技术发明、还是产品设计制造,还原到行为的动力,就是《富足》那本书里提到的四大动力。

第一个动力是好奇。这是人的天性里头就有的,人是万物之灵,天生就有这个偏好。

第二个动力是财富。开发一个产品、开发一个技术,或发现一个原理,如果可以带来财富和自由,这是一个非常普遍且强有力的动力。

第三个动力是“恐惧”。罗斯福为什么搞“曼哈顿计划”?因为恐惧——要是希特勒先掌握了原子弹,二战命运可能是另外一个模样。

其实军备竞赛既是经济竞赛,更是科技竞赛,这是推动科创的非常重要的力量。以色列、硅谷还有波士顿创新面对的需求,并不仅仅限于市场需求,还有国防需求。

第四个动力叫人生意义。这就比较讲情怀,人生要有个意义,要给世界留点有意义的东西。

科创发力,哪一个动力也不能少。这四大动力,或强或弱,在哪里也总是有的,不过受具体条件限制,动力的配置、发挥、组合的状态有所不同。

我们讲打通科技创新的经脉,首先是在现实约束下,恰当配置动力,选择合适组合。这个方面也要借鉴他国经验。比如以色列,国土面积和人口规模都小,但教育根基厚、科学人才优秀,集中于原理级发现和关键技术开发,在前沿尖端科研领域占一席之地,产品和产业就借助美国和中国这样的大市场。

前年访学以色列,去之前我有一个疑问,以色列人那么信上帝,怎么同时做到科创能力位居全球前列?去听了一位拉比讲解,原来犹太教的圣经里说,犹太人是上帝选来与上帝角力的——那就可以与上帝掰手腕,而不仅仅只是顶礼膜拜、下跪磕头。

这是以色列创新能力的精神源泉。他们普遍重教育,但最看重的不是答案,而是问题,是敢于发问、追问不止的探索精神。据说犹太母亲见孩子放学,会问:“今天在学校问了好问题吗?”

美国作为创新强国,动力配置更为齐全。那里一流大学多,科研实力强,资本雄厚,金融服务健全,还在全球争霸中形成国家对科技的超级追求,有能力汇聚全球好做科技梦的年轻人。好奇、财富、恐惧三大动力之后,就是追求人生情怀,你看特斯拉老总岁数不算大,但选商业方向,一律事关人类命运。

去年暑期参加我们院的朋友、老师和校友组织的美国积木式创新深度访学,在硅谷、LA、以及波士顿128公路周边,一共访问二十来家科创企业。回来补记观感,一共两句:“百无禁忌想,脚踏实地做”。校园内外、大学之间、企业、国家重点实验室、金融资本市场全覆盖,浑然打成一片。

大众消费也可有极致享受

从原理一路做到产品,事情还没完。产品转化成商品,要研究市场的规律。

科创产品有没有周期?恐怕也是有的。一般规律,商品刚上市,没有规模经济,卖价不能不贵,唯大富者才能享用;随后,技术成熟,生产上了规模,渗透到中产人家;再成熟到大规模生产,普及到中下收入阶层。

从这点看,科创产品走市场路线,还有另外一个上下行。这里所谓上行,就是创造顶尖享受,“极致体验”,带来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消费快乐。历史上顶级的能工巧匠服务对象总是那么一小撮人,皇公贵族、大富大贵之流,但是挖掘了人类包括想象力和动手能力的潜能。

法国出了这么多顶级奢侈品公司,据《时尚的精髓》探查,主要源于那位穷奢极欲的太阳王路易十四。这位法国大皇帝有一招是同样穷奢极欲的中国皇帝没有的,他允许皇家的能工巧匠也在市场上开店,把“皇家定制”当作一块牌子卖。

现代产业革命之后,中产阶级崛起,财富总量越积越大,但收入分配从“金字塔型”转为“葫芦型”或“橄榄型”。

众多人口的温饱满足之后,继续增加的收入要找新鲜而高品质的享受。这时商品开发就有了新途径:把原本只有大富大贵享用的奢侈品,转化成普罗大众都可企及的商品。

这件事情,工业化时代美国企业做得好。也许是美国没有老欧洲那种社会等级制,既不出皇帝,也不出贵族,没有与生俱来的血统分层。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下,美国企业家擅长把欧洲皇宫贵族少数人定制的享受,用大批量生产的办法革命性地降低其成本和售价,以至渗透到普通大众的日常生活。

一个案例是吉列剃刀。老式剃须刀是折叠的利刀,用好钢精心打造,价格不菲,且人无法给自己刮脸,非有仆人伺候或理发师傅服务不可。

但是到了二十世纪的美国,冒出来一个叫吉列的销售员跨界创新,消费者只需买一个成本价的刀把,再每周买一片刮脸刀片,拧到一起就可以自行解决问题。从此庞大的美国工薪阶层都不用再去理发店刮胡子,只花费1/10的成本就解决问题。

二是福特模式。这位企业家在100多年前就有一个想法:要是每个蓝领工人都能买得起一部汽车,那汽车市场总销售量将非常惊人。

如何让工人也买得起汽车?就要大幅度降低汽车的制造成本。他是先有这么一个念头,才发明了生产流水线。据说福特流水线年产一万辆车时,其他股东开心非常,福特却说,我的目标是一天造一万辆!低单价、大批量,质量还不能次。他们当年那款T型车,什么烂路都可以跑,否则也做不到单一爆款。

所以双重上下行,都是科创行为。中国要建设创新型国家,就要把各类动力混合配置,把两个上下行的经脉一起打通。

(本文编辑整理自周其仁2017年1月13日在腾讯学院的演讲,内容未经本人审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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