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B07版:新潮
3上一版  下一版4  
PDF 版
· 父亲和瘫儿
· 遥想史铁生
· 玫瑰从不慌张
· 最棒的人
· 三亚日落
收藏 打印 推荐  更多功能  
     
     
     
     
  2008 年 3 月 18 日 星期
上一期  
 
3上一篇  下一篇4  
    朗读 收藏 打印 推荐  
父亲和瘫儿
北京 郭雪波
  

  弟弟有一个患脑瘫的儿子。这孩子两岁前还能坐能扶墙站立,可往后这点功能都丧失了,只会躺在摇篮里哭叫,表达吃喝拉撒疼痛不适等等感觉和要求。弟弟弟媳忙于农活,母亲忙家人吃喝忙喂猪饮牲口,这照管瘫儿的事就落在了70岁的老父亲身上。

  有一年回家,看见父亲正嘴对嘴地给瘫儿喂稀饭,用舌尖把食物送到瘫儿嗓子眼,要不汤汤水水都从他嘴角流出来。瘫儿那时5岁,连头都抬不起来,惟有一双眼睛能转动,胃肠还能消化稀食,此外就是哭叫,没完没了地哭叫。

  清理瘫儿也是一件麻烦事。他总是拉稀,父亲拿个特制的小板掺和着细沙给他清理,再换上干净的垫布。瘫儿赤裸着躺在炕上不停地哭叫,父亲嘴里不停地“哦哦”哄着,把瘫儿包裹好放进摇篮里,然后开始漫长的摇动——只要摇篮停歇片刻,瘫儿就会哭叫起来。父亲就那么时刻不停地摇晃摇篮,嘴里哼着曲子,直到瘫儿入睡为止。可怕的是,那孩子睁眼时多,入睡时少,老父亲摇着摇着就打起盹来,被瘫儿尖利的哭声惊醒,便歉意地冲瘫儿嘀咕两句,重新一下一下地摇晃起摇篮来。

  父亲七十多岁了,又患有支气管炎和肺气肿,本应由别人照顾他才对。我对父亲说,这孩子活不长,你自个儿要紧。他说这是一条命,有一口气儿就是我孙子,我不管谁管。

  弟弟夜里把瘫儿接到东屋睡,好让父亲睡个安稳觉缓口气儿。可弟弟自个儿也劳累一天,哪有耐心哄半夜哭叫的瘫儿,急了就打屁股。西屋的父亲,闻声光脚“噔噔”奔过去,把瘫儿抱过来,自言自语道,孩子尿湿了都不知道,打他管什么用。父亲又给瘫儿清理,这么一闹腾,天就快亮了。

  那瘫儿除了爷爷谁都不认。一旦不见了爷爷,他可能感到恐惧和不安,立刻开始尖声哭叫,弄得父亲出去拉屎撒尿都不得闲,不停地呼喝着应答瘫儿,之后父亲提着裤子小跑着进屋,嘴里念叨着爷爷尿完了爷爷回来了,瘫儿立时就不哭了,乌沉沉的眼睛溜溜转动着寻找爷爷。

  几年前我曾把瘫儿接到北京求治,大医院的专家们下结论他是先天性脑瘫,不可能治好,只能活到哪儿算到哪儿。全家人就此放弃了希望,可父亲仍然盼望奇迹出现。哪村哪县出了个会摸会看的,他便套上驴车带着瘫儿跑去。父亲自己咳嗽得厉害,天一凉气堵得出不来,我想把他接到北京检查身体,他却不肯,说瘫儿没人照顾。我说已经安排母亲弟媳和后院的妹妹轮流照顾,她们几个也让父亲放心去,父亲还是犹豫。我说你得先弄好自己的身体才能照顾瘫儿,过几天天凉了你再咳嗽趴炕了,咋照顾瘫儿?父亲这才勉强同意。

  车上他一路无语。到了通辽,在小妹家住一天等候上火车,这一天他坐卧不宁,眼睛老望着外边出神,原本爱喝两盅,这天碰碰酒杯就放下了。憋了半天,父亲最后对我说他要回家。他说瘫儿可怜,你妈她们不会上心的,肯定让瘫儿受罪。我说你的咳嗽咋办,他说老毛病了,从通辽抓点药回去就行。

  我怎么劝也没用,只好把父亲送回老家库伦旗的乡下。到家时已是傍晚,父亲匆匆下车,三步并两步小跑着奔向家门,屋里正传出瘫儿嘶哑的哭声。父亲嘴里说爷爷回来了孙子不哭爷爷再也不离开了,着急而殷切,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。

  我进屋时,父亲正抱着瘫儿亲吻,亲他的脸颊亲他的眼睛亲他的额头。瘫儿已经停止哭泣,可两行热泪顺着老父亲的脸颊往下淌,沾湿了他的胡须沾湿了瘫儿的脸。父亲就这么哭着亲着。

  我突然明白,老父亲真正爱他这孙子,爱他这个只会转动眼睛只剩一口气的孙子。并不是可怜,而是由衷的慈爱。过去我一直没能理解这种慈爱。

  第二年秋季,瘫儿咽气了。他在爷爷温暖和慈爱的怀抱里走完7岁的人生,虽然短暂,也应无悔了。父亲把瘫儿抱到沙坨子里火殓,把骨头拣出埋葬好,回来时已哭成了泪人。好多天他茶饭不思,时时抚摸着那个空摇篮流泪。那年冬天,老父亲突然咳嗽加重,肺气肿引发肺心病,在我和家人的声声恸哭中安详地闭上了双眼——送走瘫儿,他似乎完成了他这一生最后一项爱的任务,可以放心地归去了。

  然而,他把无尽的思念和有关生命与爱的思索留给了我们。

3上一篇  下一篇4  
朗读   收藏 打印 推荐    
通讯员发表    
 
 
新华报业网版权所有 版权声明 | 关于新华日报报业集团 | 投稿信箱 | 联系方式 | 网管信箱 | 广告服务